• 仁者 5.5

    2011-07-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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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五 与子成说(上)

    陆离走进坞堡的时候,天色已经破晓。那时张辽独自坐在天井里,看见他,沙哑地叫了一声“猴子”。在蓝色的晨光里,他的脸显得异常惨白。
    “怎么了?”陆离走过去:“将军?”
    张辽嘴唇颤了颤,缓缓抬手,把捏在手里那纸军令递了过去。
    “坞堡,”他嘶哑地说:“没了……”

    昨夜没有月光。宋宪走进暗室的时候,看见魏续和侯成身旁站着一个清秀少年。
    “这是剑无邪,陈圝元龙的新信使。”魏续指着少年:“上次那个不是露了行踪,让侯大人临危射死了么?”
    宋宪点点头,说:“诚如陈圝元龙所料,高顺遣人求援了。”
    “陈宫呢?”
    “正在太守府劝吕将军出兵。”
    “就怕他不去!”魏续眯眼一笑:“他们这一求一劝,把前菜都备好了。续这就去给他们上点主餐。”
    他去了太守府。
    那时候陈宫已经离开,剩下吕布失神地倚在桌案后面,看见他,说:“魏兄也是来劝我出兵的么?”
    “出兵?”他故作茫然问:“什么出兵?”
    “你自己看吧!”
    “高将军来的?”他从吕布手中接过信,装模作样读了读,抬起头说:“前线已经有一万四千人马,他还要增援?”
    “他说夏侯军深谙攻城之术,如今又来了八千援军,若不增援,坞堡就守不住了!”
    “按说他和张将军加在一起,对付那一万八千人应当是绰绰有余呀!”
    “我看也是!”
    “那么,陈大人怎么看?”
    “你说他怎么看?”
    魏续把信放在桌子上,缓缓跪下说:“将军请赐末将死罪。”
    “这是干什么?”吕布赶忙扶他:“有什么事,魏兄尽管说!”
    “续斗胆说句杀头的话:真要派人马增援高将军,下邳等不到曹军来攻,恐怕已经亡了!”
    他看见吕布浓圝黑的眉毛深深一皱。
    “高将军已经手握重兵,如今还要削主公兵力,”他紧紧盯住吕布的脸,继续说道:“——前阵子不是有风声,说他通敌么?”
    “他不会!”
    “高将军忠义无人不知,”魏续慢慢地,小心翼翼地说:“但他为人太过朴厚,续恐怕他为人所用!”
    “你指谁?”
    “郝萌犯事之后,从犯不是招出来——”
    陈宫。吕布心里知道,于是眼角一抖,说:“不是后来死无对证么?”
    “说起来,那个招供的人怎么死的,也是十分蹊跷。当时将军念着旧情不再详查,事情才不了了之。续斗胆猜测,陈大人这一次,一定想自领援军去为高大人助阵吧?”
    “——对。”
    “他要是真分去将军五千兵马,他和高将军手上的兵,可就同下邳的一样多了。要是他再趁机缴了张将军那四千人……”
    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吕布额头冒出,在烛火中闪闪发光。他看着魏续,沉默了好一阵,才颤圝抖地说:“要是不出兵增援,真失了坞堡怎么办?”
    “不如现在就弃掉坞堡,毁桥撤军!”
    “什么?”
    “那一万四千人调回下邳,由将军一人号令,先绝了内患。毁桥之后,我们再以箭楼坚守扼要,曹军若乘船渡水,必死伤惨重。纵使他们真能渡水围城,下邳粮草丰足,也不惧他。我们再派人向寿春求援,请袁术北进扰掠曹军。如此一来,曹贼不日自退!”
    吕布沉默着,胸口在魏续眼前分明地一起一伏。
    “续在将军麾下这么多年,虽然资质驽钝未有建树,但对将军的忠诚却是日月可鉴!”魏续重新跪下,神情诚挚:“续知道刚才说的并不中听,但真是句句发自肺腑。将军若不用此策,可以现在斩了我。我宁可死在将军刀下,也不愿看见内贼毁了将军这许多年的基业!”
    “兄长一席话,真是点醒布了!”吕布弯下腰,用圝力扶起他:“布手下这么多人,全都忌惮陈宫,只有兄长一人仗圝义圝执圝言,晓我利害!布现在心意已决,这就快马通告高顺张辽,令他们天明撤军!”

    ********************
    烟尘的焦臭和松脂的清香在空中奇妙地混合,张辽骑着马,看着木桥在水波上熊熊燃圝烧。他呆呆看了一会儿,回头对陆离说:“走吧。”
    他们绕到队伍最前方,有很长一段路程都默不作声。后来张辽长长叹了一口气,说:“将军终究信不过咱们了。”
    他侧身看着陆离,看见对方半垂眼睛,目光落寞。
    “我想到以前那些日子,”张辽说:“忽然觉得他变了很多。”
    “他如今是一军之首,不会再像做部将的时候。”
    “我倒是……更愿意为那时候的他卖命。”张辽说着,怅然一笑:“可是我又想,他就算变成个傻圝子,也还是咱们将军。”
    陆离明白他的意思:他的忠诚无关是非曲直。认定这一个人是因为那些背靠背奋战的岁月任凭什么也无从抹去;这样的岁月占据他大部分生命,于是他的大部分生命就是同对方交织一体的,撕掉皮也会连着瓤。陆离明白这个,也深有同感,因此那时候他看见张辽以取死的姿圝势迎向银枪,那一瞬间胸中的愤怒压过焦急与恐圝慌。
    于是他对张辽说:“你倒是没变。你一直都那么傻。”
    张辽垂目一笑,说:“我只是容易犯急,受不了那样慢慢耗着。像现在这样弃了坞堡,守着一座孤城慢慢耗光,我觉得,猴子,还不如死在战场上来得容易。”
    “我知道你不怕死,”陆离说:“但你少做那种傻事。”
    “说起来,”张辽望着他:“昨天你救了我,还没有谢过你。”
    “你还是变了,”陆离说:“你以前不会说这样让人后背发圝麻的话。”
    张辽笑了笑,说:“我也是失了小沛之后,开始想一些事情,才变成这样。那时候你正借调张杨那里,所以没跟你说过。”
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“我从那时候开始,就有点不好的感觉,总觉得这一次——是撑不下去了。”他回头望着陆离:“不过就像你说的,我不是可惜自己,我就是想到其他人……”
    “别想太多了,”陆离说:“撑着吧。”
    他点点头,说:“你呢?这样撤回下邳,那姑娘怎么办?”
    “我让她也搬过去。”
    张辽一笑,说:“你倒是动作很快。”
    “我打算娶她。”
    张辽怔了怔,回头看见这个和自己相仿年纪的人,脸庞笼罩在一种动人的光芒之中,让他心里一软。但他克制住这种情绪,调笑说:“这么兵荒马乱,可别让她再守一次寡。”
    “不会。”陆离笃定地说。他把那块玉握在手心看着,说:“我不会。”
    “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么?”张辽说。
    “什么?”
    “那玉的意思。”
    陆离笑了:“要是咱们都能活到曹贼退兵,就告诉你吧。”
    张辽也笑了一笑,但心里莫名其妙一阵发酸。他于是低下头,在胸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心。

    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    荀攸骑马走进夏侯渊大寨的时候,已经是一个月之后。
    那时郭嘉领他进了中军帐,问他:“荀大人怎么来了?”
    “受人之托,”他笑一笑:“过来看看怎么渡水。”
    “不好办,”夏侯渊说:“没桥了,北岸渡口又有哨岗和箭楼。——何况哪里去找那么多渡船?”
    徐晃靠在一根柱子上,用马鞭拍着手掌,说:“怪谁呢?”
    郭嘉和程昱听见这话,心弦一紧,分别向两个人走近一步。但荀攸不知道其中掌故,轻轻说:“也不是无计可施。攸看这里树多,卵石和黄泥也不缺——”
    “这是做什么?”程昱问,“建桥?”
    “截流。”荀攸说。“依攸沿途所见,目下入冬水量不大,龙口合住之后,戗堤挡水少则撑住一个时辰。我们在下游整军,等龙口一合,就淌过滩涂渡河,时间足够。”
    “截流工程巨大,截个十天半月,吕布的人早在对岸等着了。”程昱说。
    “用不了那么久,”荀攸说:“半个时辰为多。”
    几个人互望一眼,郭嘉说:“荀大人这是什么截法?”
    “先秦蜀守李圝冰截流岷江圝的古法。”
    “都江堰?”
    “对,”荀攸说:“攸年少时读到过,没想到今日用上了。”
    “年少时?”夏侯渊问:“荀大人还能记得?”
    荀攸轻轻一笑,没有做声,听见郭嘉问:“要多少人手?怎么做呢?”
    “先期不过三百人,合龙之时几十人足够。”荀攸说:“可用木桩扎三角杩槎——”
    “杩槎?”徐晃说。
    “做出来之后,将军就知道了。”荀攸说:“我们扎好杩槎树于江中,用竹笼装卵石投入杩槎内外,阻水拦洪,最后以黄泥覆盖卵石,隔绝流水。”
    他走到地图跟前,指了指泗水南段靠近坞堡的位置:“攸查看过沿途地貌,此地适于截流;又因为难以行船,吕布未设箭楼与岗哨。我们自动工起,到渡河,不过一时半刻,就算有信马回报下邳,敌军也很难赶到。”
    “之后呢?”
    “于将军自领六千人,并将刘备六千人,依此法由小沛渡河。主公已回彭城领兵,二万人马不日可到南岸。我们屯兵北岸,助他渡河。如此,我们五万人马,可将下邳团团围住。”
    “围?”郭嘉说:“下邳城固粮足,围城恐怕不易。”
    “那么郭大人怎么想?”
    “——决堤!”郭嘉说:“之前看泗水水量不足,没想这个。如今荀大人既然能够截流,上游拦住的水就够用了。我们待水位抬高之后,决泗水北堤。下邳地势低洼,必成一片汪圝洋。到时候吕布军心涣散,我们伺机攻城,一击可破。”
    荀攸看着他,踌躇了一下,说:“淹的可大都是农田屋舍呀……”
    “非常之期,自然用非常之策。”
    “非常之策?”荀攸笑了笑,说:“郭大人遇过涝灾么?”
    “渊也觉得,决堤不错。”夏侯渊说。
    荀攸叹了口气。
    “攸来这里,不过是受人之托。”他说:“截流的事情,我自会尽心;接下来如何,将军和郭大人自己定夺吧。”

    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    剑无邪跃出树冠,轻轻落上侯成的屋顶。他几步移过房脊,正要潜进院子,猛地被一只手把住肩膀。他立刻拔圝出匕圝首朝后刺去。那个人松手让过,忽然射圝出一道绳子缠住他手腕,再用圝力一拉,将他拖到身边。那是个蒙着脸的人,这时候目光带怒,右手紧收长绳,左手击他右肩。剑无邪正反过匕圝首要挑手腕的绳子,来不及避让,看见银光一闪,肩膀立刻溅出鲜血。他知道对方手中藏着刀片,出手又狠辣精准,于是不敢恋战,趁着挑开绳子的瞬间朝后一跃,退到屋檐边上。蒙面人又射来绳子,他纵身一让,跃进院外的树林。蒙面人追过去,但剑无邪身姿极轻,隐在树叶之间,没有让让对方听到半点动静。
    过了一阵,剑无邪轻轻攀到树顶上,知道侯成那里不能回去,便擦着树梢一路轻飞,一直潜进魏续内院。
    那时候魏续正在烛火中教幼子习字,剑无邪又轻得毫无声响,因此好长一段时间里,他没有看见少年站在书房门口。还是小孩抬眼看见了生人,惊叫一声:“爹!”
    魏续立刻伸手护他,看清楚是剑无邪,才把男孩从手臂里放出来,轻声说:“延儿乖,先回去睡。”
    “小哥不是应该去侯将军那里么?”等孩子走了,魏续说。
    “正要去,遇到个探子,差点被抓圝住。”
    “探子?”魏续身圝子一凛:“有跟来么?”
    “不会。”剑无邪沉着地说:“我想侯大人那暂时不能去了,所以来您这里。”
    魏续关上门,回身说:“什么样的探子?””
    “高高瘦瘦的,蒙着脸。用绳子刀片做武圝器……”
    “猴子!”魏续说。
    “什么?”
    “他果然不知好歹,”魏续狠狠地,像是自言自语地说:“我们没想他死,他偏要自己找死!”他想了一会儿,转过头对剑无邪说:“最近吕布派去连接袁术的信马,不都被贵军截了么?劳烦小哥往南去报个信,请他们再派些精锐,严守通往寿春的要道,但凡抓圝住信马细作,格杀勿论!”
    “魏大人要做什么?”
    “要拔根刺!”魏续说。这时候他眼里凶光闪烁,同在孩子面前那个温和的父亲全然不似一人。

    ***********************
    陆离一身黑衣跳到巡逻队前面的时候,张辽一瞬间差点拔圝出剑来。但对方一把撕圝开面巾,将他从巡逻士兵中拖出来,说:“可找到你了!——奸细是侯成!”
    “什么?”他一把抓圝住陆离的手:“确定么?”
    “确定!我在他家房顶遇上细作了,一看就是要潜进他那儿!”
    “人呢?”
    “可惜跑了……”陆离垂下眼:“那个人身手极轻,飞进树丛就找不着。我在侯成那里又守了一会,等不到,就来找你。”
    “妈圝的!”张辽按住剑。“你去我府上等着,我这就去找吕将军!”

    现在他的马已经飞驰到了太守府外下马坊。他滚鞍落圝马,不容通禀,径直冲了进去。他闯进客厅,看见吕布一拍桌子喝道:“张文远,你胆子太大了!”
    “末将有要事禀报!”他高声,忽然看见吕布身边还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魏续,而另一个,是侯成。他手猛地一抖,听见魏续说:“文远啊,正巧吕将军也有事要找你。”
    “吕将军!”张辽不去看他,盯着吕布的脸:“末将事急,恳圝请将军移步!”
    “移什么步?”吕布沉着脸说:“这里没有外人,你有事就说!”
    “将军!”
    “要是不说,我可就先说了!”
    “侯成就是奸细!”张辽吼道。
    侯成蹭地一声站起来:“张文远,你胡说什么?”
    吕布也站起来,没有说话,手里按住剑望着几个人。
    “文远,这可是大事,”魏续说:“可有凭据?”
    “我的人今夜看见曹军细作潜进他家了!”
    “张辽!”侯成叫道:“今夜我一直在魏将军家,之后又一同来了这里!什么叫细作潜入我家?”
    “文远,”魏续缓缓地说:“可有拿获细作?”
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
    “既然没有,怎么知道是曹军细作?”
    “魏大人你什么话?如果不是曹军细作,深夜翻去侯成屋顶做什么?”
    “那你圝的圝人翻去我家屋顶做什么?”侯成叫道,通地跪在地上对吕布说:“将军,成受不了这口恶气,愿将军赐死!”
    “侯大人说什么呢!”魏续急声说,转头对吕布说:“既然没有凭据,恐怕冤圝枉好人啊!”
    “谁他妹的怕死?”张辽吼道:“他不死,我就死!”
    “都闭嘴!”吕布一拍桌子。
    “将军,”魏续说:“外患当前,可不能自乱啊!既然文远这么拗,咱们也得给他一个说法。”他转过身对侯成说:“侯大人既然心怀坦荡,可愿委屈几天?”
    “死都不怕,怕什么委屈?”
    “那么,先幽禁侯大人几天,我们这边做个详查。查清楚之前,不得走漏任何风声。吕将军,您看这样好么?”
    “好,”吕布说:“就交给你去查!”
    “那么,”魏续说:“将军要不要把刚才商议的事情告诉文远?”
    吕布点点头:“弃坞堡之前,我们就决计连接袁术。可派出去三批信马,一个回音都没有,怕是都被曹军截了。刚刚我和二位将军商议过了,这次,让猴子去。”
    张辽一怔,高声吼道:“南岸到处是曹军,你让他去送死啊!”
    “就因为曹军还在南岸,若袁术能及时相救,下邳之围即刻可解。”魏续说。
    “曹军知道我们连接袁术,去往寿春的要道必定严查!之前的信马都被截了,你们想让猴子也死吗?”
    “太小看他了,”魏续说:“他的本事,那些普通信使哪里能比?”
    张辽看着他的脸,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侯成。忽然有点东西,像午夜黑猫从心底一闪而过,让他彻骨一凉。
    “我明白了,”他说:“你们合起来给他下套——我明白了!”
    “张辽,”侯成喝道,“说话当心!”
    “有种你们冲着我来!都冲着我来!”张辽吼道:“为什么是猴子!”
    魏续笑了一笑。“你和高将军要领兵,我和侯大人,又没有他那样的能耐。”
    “闭嘴!”张辽猛地拔圝出剑来:“谁敢让他去!”
    一个身影忽然纵身跃到他面前,一脚踢掉他手中的剑。是吕布。现在他猛卡住张辽咽喉,压着声音吼道:“张文远,你反了?”
    张辽被他卡得满脸通红,挣扎了一下,嘶声说:“别让他去!别……”
    “已经定了!”吕布说道,猛地在他咽喉一按。之后他缓缓放开手,看见张辽软圝下去,跪在地上猛烈咳嗽。卫兵从门外呼啦啦冲进来,将张辽围住。

    “送张将军去黑房,好好清圝醒清圝醒!”
    张辽跪在地上,一边咳嗽一边说:“我替他去……我求求你……”
    吕布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    “带走!”他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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